關於TOGETHER, IN TIME


共饗光陰的印迹

有一種關於時間的寓言:珍妮.德爾曼晨起,購物,做飯,洗衣,為鄰居看顧幼兒,在獨生子出門上學的午后時刻賣淫接客。日復一日,循環來回;有限,而無止盡*。

有另種關於時間的隱喻:一九六三年裡有一天,John Giorno裸身睡下,連睡了幾個小時;仰敞的胸腔穩靜起伏,柔軟的眼瞼不定時抽跳,每次翻身,肩背都曲折成嶄新的線條**。

我永遠記得你
儘管飛揚的去吧
我隨後就來
大家都一樣

《悲情城市》

時間凝滯且變動,是難纏的悖論

有時,在時光的明亮面,諸事瞬息萬變,憤懣者得以追求對抗,遺落者失而復得,哀怨能夠轉化,縱是折翅的,也可以突然飛翔。

他時,在時光的執拗面,今日與往昔廝纏;「我們永遠都是一個樣子,在過去,我們曾經有過的,會一直持續到生命的盡頭。」**

時光的悖論做歷史的框界,有影像做片面的表證。好比,《青少年哪吒》裡人潮往來的中華商場,此時在物理空間中再不復見。然而,《青梅竹馬》中,升斗小民隨附時局、未知所以的死生離別,至今何曾稍事間歇?

相聚有時,人們看電影、談論電影、歡慶電影的誕生;慶幸有了電影,才使日日重演、抑或時時流轉變遷,卻經常杳無聲息的離合悲歡,從此有了顏色、聲響,和造型。今昔都有了可以辨識的質地。

他們好幾萬人同時跪拜,好似心頭都迴盪著同一個呼喚。

《大甲媽祖回娘家》

少了電影,有人憂慮,漫長無邊的時光或要傳播永恆的「失憶」。

只是,設若電影,設若所有片面積存的時光殘餘,確能見證往事,何以拚命用上拍立得相片、無可計數的筆記字條,甚或難以磨滅的刺青來挽留記憶的Leonard Shelby****,面對生活,仍然支離破碎、猶疑不定?莫非,往日之積存猶如布帛皺褶之疊累,至多是歷歷如繪的暗示。沒有明晰鋪排的典據。

即便如此,宇宙間每一個潛在的Leonard Shelby仍要閱讀、視聽、回看、追問、記錄,大張旗鼓存續一切迂迴的線索。縱然,看《悲情城市》,見文清幼年「大病一場…自己不知耳聾…也不知此事可悲」之悲,並不使人理解,目睹至親在年邁中逐日逐夜失卻意識而不自悲之悲;傷悲裡的與人同感的體會,卻可能,是同一種知覺。

喜歡底片這件事,
就是要能夠忍受速度沒有那麼快的生活。
不然會很難理解,到底等待它的意義是什麼

《數電影的人》

共享的感知是歷史的共業。而歷史,又是萬物所共構。眼下這個時空,或沒有能自動打字書寫的鍵盤,亦沒有一部能張口自讀、內容隨情境改換的圖書,如布帛褶皺層層疊累的時光暗示,託借筆記字條,刺青,相片,或膠捲,在新的光陰裡,勾連(也許時時更新)的舊知覺。

You can see the future… don’t hesitate to go further.

《錢江衍派》

這是考驗,縱使無能行事完美*****,積存時間與共享知覺的人,事,物,猶然邁步向前。他們從未全知,但願勇敢無畏。

*《珍妮.德爾曼》(Jeanne Dielman, 23, quai du commerce, 1080 Bruxelles, Chantal Akerman, 1975)。

** Sleep(Andy Warhol, 1963)。

***《戴眼鏡的女孩》(Catherine Certitude, Patrick Modiano, 1988)。

****《記憶拼圖》(Memento, Christopher Nolan, 2000)。

*****《今天暫時停止》(Groundhog Day, Harold Allen Ramis, 1993)。